从兴趣岛课堂到国际摄影展:那些退休后的“第二次出发”

[来源:华声在线] [责编:陈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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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聚光灯亮起,站在镜头另一端的,往往不是被命运格外眷顾的人。

他们中有人刚刚走出至亲离世的漫长黑夜,有人困在年近半百的职业倦怠里,有人被禁锢在瘫痪的身体和一方窗框之间。摄影不是他们人生的加分项,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求救与自救。他们都在某个时刻,把镜头对准了生活,也把生活重新对焦。摄影奖杯落进他们手中的那一刻,不只是技艺被认可,更像是一种回响。那些被疾病、失去和困顿拖住的日子,终究没能压垮他们。

有人在兴趣岛从基础课一路学到大师班,有人在这里重新认识摄影,也有人在康复期跟着课程一点点练习对焦、按快门。

这本该是他们人生的安静章节。对72岁的张静琪、46岁的韩念军和55岁的张念胜来说,当手指不再听使唤、当眼睛开始背叛、当世界越缩越小,他们反而看见了更多。那些藏在几何线条里的秩序、日常中的诗意,以及不肯认输的灵魂。

这束打在获奖作品上的光,照见的是一种可能性:无论人生行至哪个站台,只要还能举起镜头,就还能重新出发。

72岁,摄影在她心里生了根

照片里,旋转楼梯是红色的,从下往上盘旋着收紧,光从顶部斜斜切下来,把扶手和台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面,线条干净利落,节奏感藏在每一级台阶的转折里。张静琪围着这个楼梯转了十几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各个角度都试遍,最后选出这一张。“那个光打在红色上,心里一动”。

就是这张《红弧序章》,让她入围了丽水摄影节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

72岁的张静琪,开始摄影不过三年。之前一辈子和机械图纸打交道,描图、画线、点线面——那些年轻时反复描摹的直线和弧线,如今忽然在取景框里活了过来。

她钟爱拍摄建筑,常常专门查好地址特意前往,甚至独自坐动车去到周边外地,只为拍摄一个镜头。获奖照片《几何穹宇》,来自于张静琪动心已久的杭州金沙湖大剧院,那天她在那栋白色建筑里外转了一下午,等光线、找角度,拍到满意的才回家。那些旋转的线条、交错的几何体在她眼里有属于自己的韵律。

三年前,母亲刚刚离世,张静琪困在悲伤里大半年走不出来。无意中报了兴趣岛摄影班,一学就扎了进去,从基础课一直到大师班。但在实操拍摄时,她还是常常找不到章法,手指完全不听使唤,老师一针见血的点评也没有让她退缩,“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碰到困难不会退,只会迎头冲上去。”

张静琪本人

她开始较劲了。去蜡像馆练人像,去海洋馆练动态对焦,跑博物馆练静物,36摄氏度高温去艺术中心蹲光影,坐在图书馆地上等着“点线面”。2024年全年,她拍了超过两万张照片,一个人去云南、去长沙,还跟着专业摄影团去霞浦。

逐渐走出母亲离世的阴霾之后,又一项病痛差点将张静琪击倒。她的右眼查出老年性黄斑变性,医生说这种病很难逆转,整个治疗期间禁止她用眼拍照。三个月,她没拍过一张相片。也是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她反复追问自己对摄影的热爱究竟源于何处——就是喜欢,就是心里已经长出来的那点东西,拔不掉。

重新出发,她只用左眼对焦,右眼不好使就省着用,拍得慢一点,修图歇一歇,但不停。“摄影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展示出来。”

听说得奖的瞬间,张静琪坦言,心里高兴,但谈不上激动。翻开相册,看到那些自己拍下的楼梯、线条、光影和人的身影,修图时看见画面里慢慢浮出来的气氛和故事感,她还是觉得开心。这种开心和奖状无关。

张静琪最在意的,是翻开相册那一刻的踏实感。那些旋转的楼梯、交错的线条、光影里偶然走进画面的陌生人,每一张都是她看世界的角度。“得不得奖在我心里起不了很大的涟漪,”她说,“摄影已经深入我精神层面了。”

2025年,她签约500px摄影师,获得入围铜奖。今年四月,她还报名跟随摄影团去到南疆帕米尔高原,站在4850米的地方,她心里翻涌着年轻时的愿望,亲眼看看电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里那片高原。她举起手机,记录下眼前辽阔的天地。

如今,摄影像一根绳子,在最黑暗的时候让她能扶着站直;也是一双眼睛,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收进画面里。

退休定居上海后,张静琪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剧场、美术馆、老建筑、新地标。一次没拍好就再去一次,光线不对就换个时间再等一次。在生命里那些苦闷的时光里,摄影稳稳托住了她。

“原来还可以这样观察世界”

春初,天津的紫叶李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贴着朱红色的大悲禅院庙外墙,阳光从斜上方洒下来,把花朵的影子映在红墙上,明与暗、白与朱、柔软与坚实,在方寸之间构成一个安稳的三角形。画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花枝从右上角斜逸而出,背景光影斑驳,底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树干。

韩念军给这张照片起名叫《春信》,寓意来自春天的信息。而凭借这张照片,他在南博(大理)国际影会九州百名摄影师联展上拿下铜奖。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愣了半天。“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46岁的IT从业者,对摄影的认知就在几年前还停留在“随手拍拍、玩玩就放下”的阶段,如今作品挂在了国际影展的墙上。

过去,韩念军一直以为摄影是只属于“远方的事”,得去名山大川、拍极致风光。改变是从兴趣岛小白营开始的。再后来,史蒂芬·肖尔的作品也给了他极大的触动。前者是美国著名摄影师,他在公路、停车场、路边小店等地拍摄出大量纪实摄影作品,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在他的镜头里成了经典。

走到哪里,韩念军都开始不自觉地看颜色、看光影、看线条,再纷杂的场景也会下意识去找秩序。家附近的小公园里,一位老者背对着他锻炼,两个孩子突然骑着自行车闯进画面。老人和小孩,左右年龄对比,在取景框里忽然有了故事感。他按下快门,取名《广场上的岁月》。而在秦皇岛阿那亚的海滩上,阳光把人群照得热闹,近处阴影里却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拉低曝光,剪影沉在暗处,远处沙滩明亮喧嚣,他取名《独揽喧嚣》。

“原来摄影还可以这样观察世界。”他说。镜头给了韩念军一双重新看世界的眼睛,那些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日常碎片,现在都成了可以反复琢磨的画面。

《春信》也来自一次送孩子去游泳的路途偶遇。春天的花正开着,阳光正好,脑子里忽然蹦出学过的构图和用光理论:要简洁、要有层次、要有稳定性。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找好角度按了快门。

摄影正在改变他的人生轨迹。本想能拍几张让自己开心的照片就够了,可学着学着,从老师和同学的肯定,到奖项荣誉加身,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句句“拍得好”,一点一点正反馈攒起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信心。他开始认真想:这条路,是不是也可以走下去?

韩念军在认真思考转行做摄影相关工作。如今,即使是在学校门口、公园长椅,还是路边歇脚的外卖小哥,那些被重新看见的平凡瞬间,不再是消磨时间的随手拍。年近50岁的重新出发,不算早,但也不晚。那个曾经在代码和系统里消耗了大半热情的中年人,如今在取景框后面找到了另一种秩序感。

摄影未必能立刻变成谋生的手艺,但已经打开了一条缝,让后半生有了方向。那个红墙前的春天被他留在了画面里,而他自己,也正在成为一个取景框,把庸常日子里的光,一片一片接住了。

是“瘫痪”摄影师,也是“推窗的人”

张念胜的公众号有个专栏,叫“我的推‘窗’作品”。

“窗”是打了引号的:家里的门窗、下乡时的车窗,还有一扇看不见的心灵之窗。

他拍得最多的,是卧室窗边清晨五点多透进来的光。云彩变化的时候碰到就拍,碰不到就等下一次。下乡时坐在车里,他要在颠簸的路上快速构思:今天去的地方可能有哪些场景,当下光线会怎样,到了现场怎么拍。脑子里先过一遍,到地方先站着看,真有打动他的东西再举手机。时间不够,就用“第一视觉”先拍下来,回来再二次构图。

“我的摄影时间非常有限,但每一次出去,一定要牢牢把握。”

这个55岁、右手连筷子都握不住的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在影像世界里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窗。2026年第26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他的摄品《追云》入选。画面是他在窗口守候黄昏时等来的:落日晕染天际,长长的云带横贯长空,一架飞机向着远方穿行。

五年前一场摔跤,张念胜颈椎C5段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损伤,四肢瘫痪。三年多艰难的康复,他重新站了起来、生活基本自理。但右侧肢体活动依旧受限,右手握不住笔、拿不稳筷子、按不下快门。身体的僵硬和不适,像一件脱不掉的紧身衣,日夜裹着他。

他无法外出远行,大部分拍摄都只能守在家中的窗边完成。最初学习摄影,也只是在康复治疗期间,想给漫长的、被疼痛填满的时间找一个出口。

困难来得比预想更快。理论课听得懂,实操却无从下手。右手对不了焦,按不了快门,拍出来的照片全是模糊的。他在病房里反复摸索,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办法:左手握手机,用声控指令触发快门,靠身体的轻微晃动找角度。一张照片,别人几秒钟的事,他要花上几分钟。中间还可能因为姿势僵太久诱发肌张力,整个人抽筋似的绷起来,得停下来缓一缓才能继续。

几度想放弃,“太难了,真的太难了。”但每次拍出还算清楚的照片,他又觉得还能再试试。

真正让他重燃热情的,是发现摄影不光能“拍”,还能“说”。

短视频的拍摄和剪辑,让他找到了另一种表达。他把镜头对准身边的山、水、单位院子里的一棵树、同事加班时的一盏灯,那些以前从不留意的日常,在取景框里忽然有了新的分量。

那条获得优秀宣传片奖的视频,拍的是恩施的山。山静默立着,云雾从峰顶缓缓漫过去,构图讲究,节奏从容。没有人会想到,主导策划、拍摄、剪辑的人,右侧肢体至今活动受限,右手做不了任何精细动作,整个身体长期处在僵硬紧绷之中。

方寸之间,张念胜的目光永远守住窗边,望向远方。他发现,哪怕拄着拐杖,哪怕右手动不了,只要眼睛还能看、左手还能按下快门,他就还是一个能创造点什么的人。那些画面被他从日常里打捞出来,一帧一帧攒成完整的表达,替他说出无限可能。

每次下乡,他都坚持拍照片,配上新闻纪实文字一起发。文字和摄影双管齐下,迄今为止他发表了六十多篇图文和视频作品。

张念胜在摄影

摄影没有治好他的身体,但把他从更大的困顿里捞了出来。他慢慢意识到,一张照片光好看不够,色彩、构图、技术层面无可挑剔也只是壳,里面得装点东西。“一篇文章有中心思想,一张照片也该有。它是一种情绪的表达。”蓝色、红色、黑白之间的组合能诱出观者心里对应的情绪,这是他如今正在琢磨的事。

身体只能送他到窗边和车窗外,但他的眼睛和念头已经走了很远。

身体的窗没有为他开得更大,他就透过那窄窄的一道缝,把能看见的一切都认真地拍下来、传出去。每天五点多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的天色。靠着一扇窗、一双手、一个不认命的念头,他把自己从瘫痪的床上一点点推到了更大的世界里去。

困住他的那间屋子,已经变成了一间望得见远方的暗房。

责编:陈方

一审:陈方

二审:汤世明

三审:王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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