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伏写给父亲:再让我们轮流背一次吧,老头儿?

2017-10-09 15:15:19 [来源:凤凰文化] [作者:刘鸿伏] [责编: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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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鸿伏,湖南安化人,中国当代作家,收藏鉴赏家、书法家、古文化学者。代表作有《绝妙人生》《雅奏》《遥远的绝响》《时光里独行》《刘鸿伏砚话》《父老乡亲哪里去了》《古玩随笔》《文物古董传奇》。其《父亲》等五篇散文选入中学语文课文。

他是当代以优美的随笔文体写作文物古董第一人;他是当代潜心研究砚文化并收藏古砚第一人;他是当代作家、藏家、学者身份兼具且影响最大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他是当代第一个被人冒名出书并被人摹仿抄袭得最多的文物古玩作家;他是当代以《遥远的绝响》专著入选“中华百年文博精华”第一人。他对推动当代古砚收藏市场和砚文化的研究弘扬作出了重要贡献。

今天是父亲节,特推送刘先生写给父亲的诗文,祝天下的父亲都长寿安康。

背背父亲

我们回到村子,进门就发现父亲精神有些恍惚,脸瘦得有些变形,全然不是春节在家时的样子,这让我们吃了一惊。

父亲今年86岁,平日里习惯在偌大的菜地里干活,给小四岁的母亲做饭、洗衣,精神健旺,说话中气充足,闲不住,歇不下。不忍心老父母遭罪,为他们请来保姆,最多不上一月,都被父亲辞退,说是舍不得每月那二十张红票子。其实我们都明白他是心痛儿女,怕增加我们的负担。反复做工作,说我们不差这点钱,父亲却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了儿女们这份孝心。并且说:“你们是嫌我老了,莫看我这把年纪,干活挑担,你们谁也不是敌手。哪天我真动弹不得了,你们再请保姆也不迟。”拗不过老人家,也只好顺了他意思,不敢再坚持。反过来想,父亲年近九旬,尚能种菜、做饭,和母亲生活得自得其乐,不仅说明两老身板尚健,而且也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祉。虽说放心不下,却只能顺其自然。

没承想只隔了不到三月,父亲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我们连忙将父亲扶坐在竹椅上,不安地问:是不是病了?哪儿不舒服?

父亲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有些感冒呢,几天了。

“看医生了吗?”

“小感冒,看什么医生罗,吃了几粒感冒药,扛一扛,就好啦。”

母亲在旁边急:“你们回来得正好,老头子不肯上街看病,胡乱吃点感冒药,拖了这几天,走路都晃悠了,你们赶快送他到医院去。”

父亲不肯去医院,说,儿子们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我陪他们聊聊天,心里高兴,兴许明天病就好了,何必大惊小怪的。

大家都劝,老人家有些生气,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哄着他,捡他喜欢听的,陪他说一会儿话。可不到几分钟,父亲就一幅要睡的样子,眼皮耷拉着,花白的头垂了下去。二弟力大,一把抱起父亲,将他送到床上,盖了被,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我们问母亲这几日父亲的情况,母亲说:一个星期前,家里来了客,是老头子的三位堂姐妹,几十年没音信儿,忽然一齐来了。老姐弟聚在一起都很激动,老头子亲自杀鸡割肉,办了一大桌,结果,一桌菜剩下一大半,客人一走,害得老头子吃了两天剩菜,他舍不得扔,我也只能随顺他。你们父亲一辈子吃不得鸡肉,一吃就来毛病,这不,感冒了又吃了鸡,油腻重了些,病也加重了。老头子身体刚强,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幅样子,这几天我急得不行,又不会打电话,老寒腿又患了,劝他看医生,他又倔着不去。你们回来了,无论如何要送他去医院看病。这一次,我总觉得不好,怕有事要发生。

母亲的话,让我们心里发紧,她有不好的预感,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母亲还说,过完年后,一个八字先生路过村子,便请到家里给老头算了一个命,八字先生偷偷告诉她,说是老头子到五月份有一关,这一关怕冲不过去。若冲得过,能活到95岁以上呢。

我们当然不信算命先生的,那都是江湖骗子。但担心父亲偌大年纪,万一有个闪失,那就后悔莫及了。

我们心里打鼓,七上八下,装着轻松的模样,围坐在父亲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心陪着话,察看着父亲的情况。

父亲半躺着,眼窝深深陷下去,脸颊凸起,人很虚弱,话很少,强打精神。

若是平日,他哪会躺着,见了儿子们回家探视,他会精神一振,声音都会高八度,打雷似的,而且忙个不停,不是到菜地里摘菜,就是杀鸡、剖鱼,满心欢喜。

这一次父亲病得让人心惊。

想起父亲这一辈子吃过无数苦楚,挺过无数难关,养育大我们兄弟姊妹6人,他和母亲的不易与付出,我们无以为报,唯一的心愿就是他们能健康安乐。但父亲一生倔强也好强,担当太重,到了晚年也全然不愿有半点麻烦子女的心思,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幸好身子骨硬朗,82岁时,还能挑起120斤的担子走二里地,这是邻居告诉我们的,我们一是不敢相信,二是加倍提心吊胆。但任你如何苦劝,不让老人家干活那是万万不能。父亲说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父亲还说过:“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勤劳的人,一定是不会在阳世上饿死的。所以父亲一生勤劳,从没有停止过手上的活计,哪怕是病了。

母亲说:这几日病了,老头还强撑着织了一大片竹篱笆,把菜地围起来,怕鸡犬糟踏了刚种下的菜蔬苗儿。

母亲一声叹息:命苦的人生来贱,你们的父亲是贱体,享不得半天清福,可怜呢。

躺在床上的父亲裂开嘴勉强笑了:“比不得你,你能享清福呢。”

母亲低声回他:“儿子们请来保姆,是一份孝心,你倒好,一个个撵人家走,说是舍不得钱,还不是心痛伢崽,就不晓得心痛一下自己,七老八十的人,成天只晓得干活、做饭,做了一辈子苦工,就是做不厌,也该歇歇手了。我身体不好,连饭都做不动,倒要你这个比我大4岁的老头子做饭给我吃,我也真吃不下去啊。”

父亲大半辈子只会干农活,不会做饭洗衣,可自母亲70

岁开始手脚麻痹不能家务,父亲半路出家学起做饭、洗衣来。两老身边也没人照顾,儿女全离开了他们,父亲里外一把手,种菜喂鸡洗衣做饭,大包大揽,毫无怨言,让母亲好生过意不去,近两年愈发心中耿耿,既心痛老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父亲却不以为然,说:你给我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于今老了,也该让我为你洗洗衣做做饭了,算还你的一世的人情。

母亲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做儿女的更不用说,几次强行请来保姆,父亲都发了脾气,门都不让进。最后一个保姆勉强让她干了近一个月,父亲辞了,态度决绝,毫无回转余地。后来我们就不断接二老进城,想让他们在城里过日子,母亲还好,能随遇而安,父亲最多住个三、五天,绝不多呆,变着法子要回老家。有一次被我强留了十天,并且请工休假陪二老说话、闲逛、观景,想不到第十天,父亲说自己来了大病,吓得我请了医生到家诊治,医生说,老人啥病也没有,身子骨蛮健旺。开了点安神药就走了。但父亲强调说:我病了,病得不轻呢。母亲有些看不过去了,说:“什么病,城里住不惯的病!还是回村子去吧,一天不干活,就像得了病一样,回吧回吧。”我只好答应他:“回吧,明天送你们回去,妈妈不回去你老人家不会做饭,怎么活呀,所以妈妈也回吧。”一听要送他们回老家,父亲竟从床上翻身起来,嗬嗬大笑。

这次父亲是真的病了。

晚餐未进粒米,竟昏昏睡去。

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低烧,还伴着干咳,可能感冒引发了肺炎。

暮春气温较冷,夜间不好送医,医院在30公里以外。兄弟们只好轮夜看护,生怕状况变坏。

一夜过去。晨六时许,父亲病情似有加重,带上住院一应用品,扶父亲上车,急急赶往医院。三十公里,沿江而行,漫天浓雾,打开车灯,只能照见五十米开外。父亲在车内蜷缩着,神情极痛苦。窗外寒风冷雨,路滑雾浓,让人心急如焚。

终于赶到县医院。父亲无力下车,我背起父亲,赶送急诊室。父亲在背上轻若无物,搭在我肩膀上的两只手竟无力地滑了下去,二弟在后护了父亲的身子,惟恐有些闪失。从下车到住院部,有一段距离,急诊室又在四楼,电梯太慢,背负老父亲登楼,我竟感觉不到累。

背着父亲,是我这个年过半百的儿子平生第一次,心里发酸,强忍了眼泪,一边和父亲说:不怕不怕,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想起儿时,父亲每日出集体工回家,不管一天活儿多累多重,放下农具,便先将我负在肩上,从家中出发,绕着村子打一转。我坐在父亲肩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村里的伯叔爷奶都会逗我:“子把父当马,父愿子成龙,长大了要孝顺你爹哟。”父亲便嗬嗬大笑,说:“我儿将来也会背着他爹玩耍呢。”我在父亲肩上和母亲背上长大,直至能自己满地儿跑。

于今第一次背爹,却是去急诊室,而且是在他年届九旬的时候。不孝如此,惶愧难当。

医院立马为父亲安排了各种检查项目。

医院里看病的人太多,一张老式电梯比蜗牛慢。我们几兄弟便轮背了父亲,去做CT、心电图、抽血和其它检查。幸好是看的急诊,每项检查都不至于等得太久,但却把老父亲折腾得够呛,加上心里紧张,愈发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人显得非常萎靡衰弱。边为父亲做身体器官检查,边办理住院手续,有医院朋友协助,一切尚算顺利。

做完了几项重要检查之后,父亲住进病房。父亲从家里出来到现在,一直无力说话,眼睛半张半闭,整个人像纸做的一样,让我们揪着心。

临到中午,二弟从外面买了八宝粥,让父亲喝,父亲连嘴都没有张,滴水粒米未进,手上吊着药瓶,显出难忍的苦楚,不时干咳,又咳不出什么,每咳一次,都竭尽全力,还要扶住他的头,才能咳出声来。

父亲一生干体力活,原本食量极大,我们兄弟四人加起来,吃东西也就他一个人的量,可现在已有一两天水米未进,说明病情极重。父亲平时又力气惊人,五十岁上都能挑起二百多斤在山上轻松来去,于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我们担心着母亲的预感会成真,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上苍保佑父亲能挺过这一关。

其实父亲命硬,从小失怙,成了孤儿,8岁当家,负起赡养小脚奶奶和两个叔叔的家庭重任,18岁便开始丰衣足食,是村里农活第一做手。几十年风雨,几十年苦和难,遇到过许多次九死一生的凶险,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每一道生死关都挺了过去。我们相信父亲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CT结果很快出来了,情况不妙,结论是感染性肺炎,肺气肿。

血检结果也出来了,情况更不妙,白血球偏低,血小板严重下降,只有45(标准为100以上)!

心电图结果是心血管曲张挤压变形,有严重冠心病!

还有……

都是不好的消息,我们震惊了,心痛了。

医院以极快的速度送来病危通知,让家属签字。

四兄弟,我是老大,应该我签,可笔拿在手里却抖得厉害,半天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签完,竟一头的汗。

我们都心里明白,这笔有千钧重,父亲过不过得这一关,或许只能尽人事,看天意了?

父亲被推进重症室。

整整一个通宵,我们呆立在重症室的过道上,心情沉重。

直至凌晨六点半,才有医生出来传话:血小板有所回升,到了60了!

这至少不是一个坏消息!

绷紧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点儿。

但父亲一直没有从重症室出来,到中午12时,托亲戚熬了点青菜白米稀饭送进去,半个小时后,原封不动地递了出来,不好,又是水米未沾!父亲常说:动口三分力,能吃才有精神气力,不吃不喝,好人也会垮掉,何况病人啦。

挨到下午6点钟,父亲终于被推出重症室,我们兄弟几乎同时扑向父亲,他半撑开眼,无力地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茫然。我们赶紧护着他,回到病房。

主治医生把我和二弟拉到病房外,低声告诉我们:老爷子情况危重,必须火速送往省城,县医院已无能为力。要尽快,一刻也拖不得,立刻办出院转院手续!

我们打电话把父亲的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们父亲命苦,现在可不能死,无论如何要救他。”

我们进病房告诉父亲: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但县里医院条件有限,我们还是去省城大医院治疗好得快些。所以我们今晚就去省城。

父亲有点耳背,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了几次,才听明白了意思,可使劲摇头,不肯去省城。

我们只好扯谎说:那就出院吧,吃点消炎药,回家养养就会好。

父亲便点头,脸上现出笑容。

他怕住院,一辈子没住过院,偶尔有个小病小痛,都是自己买点药吃吃,挺一挺也就好。这一次病重,不仅住院,而且进了重症室,他心里明白,自己正在鬼门关外徘徊,他不肯进省城,是担心自己死在外面。

出了县医院,车子急驶。经过家门口时,母亲已拄着手杖等在路边,一头白发,在风中零乱飘动。停了车,开了车门,母亲摸了摸老头子的额头,又抓住他的手,说:“你先去儿子那里打住两天,我收拾收拾随后就来。不要倔,要听儿女的话,知道吧?”

父亲似乎半睡半醒着,眼角忽然滚出一滴泪,攥着母亲的手不松开。

他明白是要去省城的医院了,但已无力反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要走了,小妹扶着母亲,站在寒风中。

我们直驱省城。高速公路上拥堵着车流,我们在车流中穿插,心急如焚。

天空翻滚着黑压压的云团,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雷声裂帛一样在头顶炸响。

很快,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刮雨器几乎失去作用。

一道巨大的车流,愈加慌乱地拥堵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的车在暴雨中走得极其艰难,且险象环生。

晚八时许,车子终于进城,并到达医院急诊楼。平时四个钟头不到的路程,竟整整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车里的人,恨不得生了翅膀,负了老父腾空飞起。父亲斜躺在小弟怀里,处于半寐状态,倒并无特别糟糕的迹象。

急诊楼门口随时有单架准备着,车一停,身高力大的小弟抱起父亲,急行百余米,将父亲轻轻放在单架上。

在急诊室,医生说:“直接抬到二楼重症室去。”

我们抬父亲迅速上了二楼,来到重症室门口。

医务人员让我们将父亲从单架抱到推车上去,然后交待我们在外面候着,他们推父亲进去。父亲似乎被惊醒,在进重症室铁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一把抓住推车,附在他耳边大声说:“别怕,我们兄弟都在外面等着,你很好,一会儿就出来啦。”抚了抚老父的脸,目送他消失在厚重的铁门里。

重症室的铁门,无情地隔开我们父子,显得冰冷森然。

过道上横七竖八坐着和躺着病人的家属,有的半倚在打开的被盖上,有的坐在摊开的报纸上,所有的人,表情沉重,亲人病得不轻,有些可能就便是天人永隔了。

我们兄弟在过道上商量轮流值夜、病房陪护和送饭的事。好在父亲的儿孙在省城的不少,安排这些事倒不难,很快就定下来了。小弟负责头两晚值夜,我老婆、二弟媳和姐姐负责送饭和陪护,我与二弟既值夜也陪护,机动办事。大弟临时有一项紧急任务,先去单位。

没承想,省城医院全不相信县级医院的诊断结论,又将在县医院所做的各项身体检查重复再做一次。因此,两个小时后,我们将父亲从重症室接出,紧急送到各处做身体检查。父亲再次被折腾得只有出气的份了。等到凌晨两点多,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血小板块又降到了45,白血球竟再次降到最危险的数字!同样的,省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

守在铁门外的过道上,我忽然感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也感觉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父亲养我们姊妹兄弟六个,当年生活极其困苦,父亲舍命干活,也仅得让我们裹腹,不至饿死,但那种艰辛与无奈,却烙铁一样印在我们生命里。父母这一代人,大半辈子都为着一家生计吃过无尽苦,遭过无数罪,到了晚年,儿女又各自走远,他们的情形几乎与留守老人相似,绝大多时候都没有人在身边照顾、陪侍。儿女们就像天上的候鸟,只有逢着节假日,才会飞回他们身边,聚拢在一起,漫长的日子却是在寂寞中度过。父母总以儿孙的出息为荣,儿孙的出息足以抚慰他们苍老的心,足以支撑起他们的精神世界。但有出息的儿女却必得离开乡土,离了父母,会让他们的晚年失了天伦之乐与应有的照顾。我常常想,如果有来生,如果我还是他们的儿子,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所谓的出息,宁愿守着他们,细心地照顾他们的生活,让两代人的人生相互都有一份绵长的温暖。父亲这次的病,完全是因为拖得太久的缘故,重感冒引起肺气肿,再引发其它并发症,老人的身体机能,已接近崩溃边缘,病菌打败了他的意志也吞噬了他的健康。假使父亲的身边时时有人照料,只要及时就医,以他的体质,一场感冒,应该会很快痊愈,绝不致于危重到如此地步。

又熬过去一个通宵。

铁门里的父亲竟音信全无。

九时许,二弟媳送来精心做的一罐营养粥,我们请重症室的门卫送进去。

十时,粥罐送出来,打开盖子看,粥少了三分之一!说明父亲终于进食了。心情稍许安了些。

十一时半,让我们怕见又盼着见的主治医生从铁门里出来了,她很冷静地告诉我们:老人目前病情稳住了,已无生命危险。血小板恢复正常,白血球也上升很快。

这不啻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感谢医生,感谢上苍!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眼泪瞬那间涌了出来。父亲从鬼门关硬生生折转身来,我们的老父亲!想起母亲在老家的悬望和守候,我马上拨通了小妹的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妹妹在电话里哭出声来,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让她把电话给母亲接听,母亲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老头子还在世上就好,老头子还在世上就好啊……”从母亲颤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她内心有过怎样的煎熬!此时,窗外满天黑云早已散尽,长空如洗,露出宝石般的湛蓝,那是一种温暖、宁静的湛蓝,正如我们的心情。

父亲只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夜,就安然出院。仿佛生命的奇迹。

出院那天,老人家气色很好,说话竟有了中气,近乎洪亮了。我们哄着他开心,说:再让我们轮流背一次吧,老头儿?

父亲嗬嗬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让我们感动。

我在想:其实父母也许是幸福的吧,他们有这么多爱他们的儿女和孙辈,而我们这一代人,却只有一个孩子,老病时,谁来背我们呢?

不得生了翅膀,负了老父腾空飞起。父亲斜躺在小弟怀里,处于半寐状态,倒并无特别糟糕的迹象。

急诊楼门口随时有单架准备着,车一停,身高力大的小弟抱起父亲,急行百余米,将父亲轻轻放在单架上。

在急诊室,医生说:“直接抬到二楼重症室去。”

我们抬父亲迅速上了二楼,来到重症室门口。

医务人员让我们将父亲从单架抱到推车上去,然后交待我们在外面候着,他们推父亲进去。父亲似乎被惊醒,在进重症室铁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一把抓住推车,附在他耳边大声说:“别怕,我们兄弟都在外面等着,你很好,一会儿就出来啦。”抚了抚老父的脸,目送他消失在厚重的铁门里。

重症室的铁门,无情地隔开我们父子,显得冰冷森然。

过道上横七竖八坐着和躺着病人的家属,有的半倚在打开的被盖上,有的坐在摊开的报纸上,所有的人,表情沉重,亲人病得不轻,有些可能就便是天人永隔了。

我们兄弟在过道上商量轮流值夜、病房陪护和送饭的事。好在父亲的儿孙在省城的不少,安排这些事倒不难,很快就定下来了。小弟负责头两晚值夜,我老婆、二弟媳和姐姐负责送饭和陪护,我与二弟既值夜也陪护,机动办事。大弟临时有一项紧急任务,先去单位。

没承想,省城医院全不相信县级医院的诊断结论,又将在县医院所做的各项身体检查重复再做一次。因此,两个小时后,我们将父亲从重症室接出,紧急送到各处做身体检查。父亲再次被折腾得只有出气的份了。等到凌晨两点多,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血小板块又降到了45,白血球竟再次降到最危险的数字!同样的,省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

守在铁门外的过道上,我忽然感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也感觉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父亲养我们姊妹兄弟六个,当年生活极其困苦,父亲舍命干活,也仅得让我们裹腹,不至饿死,但那种艰辛与无奈,却烙铁一样印在我们生命里。父母这一代人,大半辈子都为着一家生计吃过无尽苦,遭过无数罪,到了晚年,儿女又各自走远,他们的情形几乎与留守老人相似,绝大多时候都没有人在身边照顾、陪侍。儿女们就像天上的候鸟,只有逢着节假日,才会飞回他们身边,聚拢在一起,漫长的日子却是在寂寞中度过。父母总以儿孙的出息为荣,儿孙的出息足以抚慰他们苍老的心,足以支撑起他们的精神世界。但有出息的儿女却必得离开乡土,离了父母,会让他们的晚年失了天伦之乐与应有的照顾。我常常想,如果有来生,如果我还是他们的儿子,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所谓的出息,宁愿守着他们,细心地照顾他们的生活,让两代人的人生相互都有一份绵长的温暖。父亲这次的病,完全是因为拖得太久的缘故,重感冒引起肺气肿,再引发其它并发症,老人的身体机能,已接近崩溃边缘,病菌打败了他的意志也吞噬了他的健康。假使父亲的身边时时有人照料,只要及时就医,以他的体质,一场感冒,应该会很快痊愈,绝不致于危重到如此地步。

又熬过去一个通宵。

铁门里的父亲竟音信全无。

九时许,二弟媳送来精心做的一罐营养粥,我们请重症室的门卫送进去。

十时,粥罐送出来,打开盖子看,粥少了三分之一!说明父亲终于进食了。心情稍许安了些。

十一时半,让我们怕见又盼着见的主治医生从铁门里出来了,她很冷静地告诉我们:老人目前病情稳住了,已无生命危险。血小板恢复正常,白血球也上升很快。

这不啻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感谢医生,感谢上苍!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眼泪瞬那间涌了出来。父亲从鬼门关硬生生折转身来,我们的老父亲!想起母亲在老家的悬望和守候,我马上拨通了小妹的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妹妹在电话里哭出声来,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让她把电话给母亲接听,母亲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老头子还在世上就好,老头子还在世上就好啊……”从母亲颤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她内心有过怎样的煎熬!此时,窗外满天黑云早已散尽,长空如洗,露出宝石般的湛蓝,那是一种温暖、宁静的湛蓝,正如我们的心情。

父亲只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夜,就安然出院。仿佛生命的奇迹。

出院那天,老人家气色很好,说话竟有了中气,近乎洪亮了。我们哄着他开心,说:再让我们轮流背一次吧,老头儿?

父亲嗬嗬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让我们感动。

我在想:其实父母也许是幸福的吧,他们有这么多爱他们的儿女和孙辈,而我们这一代人,却只有一个孩子,老病时,谁来背我们呢?

父亲

这许多年来,试着写了些东西,远在乡下的老父亲为此很是自豪。父亲只能写写简单的家书,并不懂得文章,但他向来很学信那些能写会算的文化人,他把他们与旧时的举人、秀才一并称之为“文曲星”。因此,父亲常常在喝醉了酒的进修,喜欢拿了我的文章夸耀于那些乡邻朋友,希望从那些种阳春的农夫,打鱼虾的渔人或瓦匠、木匠们艳慕又敬畏的眼神里获得一种安慰。哦,我那乡下的老父亲,我那瓜棚柳巷总爱谈说树精狐仙的老父亲。其实,我那些拙劣的文字,在面对土地一样宽厚纯朴的你的一生时,它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因它们而感到换慰,我却如此深刻地感到一种悲哀。写了那么些自己也觉寡味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就没有想到也应该写一写你呢?你是这样崇拜土地与文化,我也一样地崇拜文字和父亲。其实,我并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这十多年来,在许多落寞失意的时刻,在客地清凉的鸣箫中,父亲一生中许多的片断和故事,总是那样苦涩而温馨地演绎在我的心灵深处,让我独自一遍遍地体验人生的凝重,生命的悲喜欢愉以及至善至美的人间亲民表。那些时候总是想着回归父亲的怀抱,重温往日的田园梦境。但不能。

一双赤脚在山地大雪里里跋涉,那是父亲;一把斧头舞出清寒的月色在猫头鹰的啼叫里荷薪而归,那是父亲;一支青篙逼开一条莽阔大江,那是父亲;一犁风雨阵阵野谣披蓑戴笠的,那是父亲;一盏红薯酒就可以解脱一切愁苦的,那是父亲。父亲,哦,即使我手中的笔使得如你那根肉红的扁担一样得心应手,面对故乡苍凉的山影里你渐渐凋调的白发,我又能写些什么呢?

父亲说过:人是土物,离不开泥土的。而我却离开了土地,那是十年前。当时一个算命的瞎子预言我将来一定会客死他乡,父亲便忧然,说:“鸿儿,有朝一日你也像父亲这般老时,就回乡下住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了,就会想念故乡呢。”我黯然。那时我16岁。

记得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中午,那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顶牛犟嘴也是最后一次参予务农并从此改变了我的命运的时刻。

当那些赶十几里山路送录取通知书的李老师站在绿森森的包谷林里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时,我正扛着沉重的禾桶牛一样喘息着踉跄前行,父亲黑红着脸在背后气咻咻地数落我对于农事的愚笨,并大发感慨:“将来弄得不文不武,只怕讨米也没有人给留罗!”我便由委屈而痛苦而愤怒,开始和父亲顶牛。也在这时,李老师却笑嗬嗬地将薄薄的一张纸递过来,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扔了禾桶,接了通知书,泪便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一时无语,只望了远处黛绿的山色和清凉的河水发痴。鹧鸪在深山里叫着,半时凄惶半是欣喜。发怒的父亲依然黑着脸,没有一我顺表示高兴或者祝福的话,只说:“崽,你命好。”转过身扛了禾桶匆匆的远去,独我在无言的田野,感受一种无法言喻的别样的滋味。

山里的暮色升起来,村庄里传来亲切的犬吠声,还有晚风里斜飘漫逸的山歌子,还有河水和捣土筑屋的声音。我忽然感到这种声音的另一种韵致,它们不再有从前的沉重忧郁。那个夜晚,我的闻讯而来的众多乡亲,将祝福、羡慕、夸奖的话语连同爆响的鞭炮一古脑儿倾在我洋溢吉祥和喜气的老屋。那一夜,父亲喝得大醉,看我的时候,一脸的愧色。其实那时我早原谅了中午父亲的斥骂,并且在心里一次次说:父亲,请你原谅儿子的顶撞,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呵。

人生的偶然就是命运,而命运决不仅仅只是偶然,崇拜泥土或许崇拜书本,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但泥土与书本所涵括的内容却往往若我与父亲命运的内容,迥然不同又有许多相同,这也是偶然么。

那一夜,我失眠了。

从未出过远门,在泥土里劳作了一生的老父亲,终于决定送我去千里之外的高等学府。平时父亲很严厉,很劳累,脾气很大,我几乎很少感受到别人有过的那种父子深民表。我受了很大的感动,我终于体味到了父亲心中那份深藏的爱意。父亲要送我,并不因为我是那个山乡解放后几十年来第一名大学生,仅仅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仅仅因为16岁的我连县城也没有去过。父亲离土地很近而离繁杂的都市很远,他只想再做一次保护神,为着那份殷殷的父爱,为着那份饱经沧桑的心情。当时父亲什么也没有说,我却感觉到了。

临行的那天,母亲、弟妹、乡邻以及我的那些好伙伴都来送行。父亲头上裹着青头巾,腰间围着黑包袱,一身只有走亲戚才穿灰布衣,肩上挑着我的一只古旧的木箱和一卷铺盖走在前面。母亲伤心地哭了,我也哭,我的弟妹和那些好伙伴都哭了。最后一次嗅着故乡的泥土、牛粪和稻草混和的气息,走下清凉的雾气弥漫的河岸,我和父亲坐了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开始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旅程。别了,我的曾经患难与共的亲人和伙伴;别了,我的贫瘠却慷慨的黑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金黄的麦穗和草垛,我只是你永远的莽苍里最孤独也最野性的那一株,我只是你浑厚博大的血管里最炽热也最痛苦的那一滴。那些忠厚的牛群,那些河岸上的风车和美丽苍凉的木屋;别了,我的多梦多歌谣的单年和少年岁月呵。泪眼朦胧中,我向故乡挥一挥手,在越来越响的滩声中离去。

黄昏的时候,我和父亲终于到达县城,买好去长沙的车票,便在就近车站的一个旅店住了下来。县城其实很小,那时却觉得很大很大,我的心里充满离别的伤感也同时生出一种对外面世界的恐惧。父亲让我在外面买点吃食,他守着行李。我知道家里很穷,便只在地摊上买了几个凉薯抱回去,何况那时一点食欲也没有。回旅店的时候,我发现父亲两眼红红的,正和一位中年服务员说着什么,服务员真诚地安慰着父亲。我想父亲一定是哭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从来没有流过泪的,我心陡然沉重起来。后来父亲告诉我,服务员看他一个人默默流泪,便关切地询问,父亲告诉她儿子考取大学的事,并说,儿子还小,又是乡里人,穷,怕将来受人欺侮。想起这些,便不由得落泪。

第二日乘长途汽车往长沙,在车上整整颠簸了一天,窗外的山峰由大到小,由小到一望无垠,渐渐接近比县城大很多倍的城市。

好不容易找到火车站,在一位好心人的引领下在售票处买了去武汉的车票,是当晚九点的。我和父亲疲惫不堪地坐在侯车室的长条椅上,不敢挪动半步,唯恐走失。默默地等待,望着来来去去的红男绿女,望着窗外拔地倚云的建筑物,有如梦幻一般,不知是羡慕还是自卑?说不出,心里酸涩而茫然。

终于到了上车的时候,我和父亲随了奔跑的人群,抱着行李惶惑地向前冲去,夜色昏朦中,火灯里,第一次看到了那钢铁的庞然大物,心中充满惊惧和压抑感。车上人太多,挤得厉害,又值酷暑,在各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围困中我和父亲被挤站在车厢的尾部,将身体缩了又缩,依然被人群挤过来挤过去。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深深地怀念那宽广绿野和清新的晨风,那只能在故乡才有。

站了整整一夜,次日早晨八点车到武汉,一个比长沙还要大得多的古老美丽江城。在那浩荡东去的长江之滨,在白云黄鹤的故乡,在生长着满山桂树的校园,从此开始我的四载寒窗苦读,也开始了一种与父亲以及乡下伙伴们完全不同的奋斗之路。

十年前父亲担着行李和我一起踏入那座辉煌而庄严的学府,作为庄稼人,布衣草履的父亲在看到从校门口走出的一群群风采翩翩、气宇轩昂的大学生时,悄悄地对我说:“崽,我不图你有什么大出息,将来混得和他们一般人模人样儿,我就满足了。”父亲陡然了一种巨大的自卑感,在充满富贵豪华气派的人和城市面前,在他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的这偌大的学府面前,父亲作为一个山里人几十年造就的倔强的自信心,彻底崩溃了。他已预知作为山里人的儿子的将来当会充满坎坷和忧患,在这样的世界,混成人模人样已是侥幸,他的希望也仅此于此了。

父亲在我的大学住了一日,中文系的一位老师对我和父亲怀着一种好奇和惊讶,也怀着一种怜悯和感动,她细心地安排了我们的住宿,并带了我和我父亲用了一天时间走遍了璃璃碧瓦、绿树披拂的美丽校园。父亲试图用他的方言与朱老师交谈什么,但朱老师不懂,父亲便怏怏。

父亲要走了,我去送他,父亲反反复复地叮嘱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语,我说我都背得出了,父亲便努力笑一笑,用他粗超的大手抚了抚我的头,沉默了。到校门口,父亲不让再送了,临上公共汽车的时候,父亲忽然站住,用颤抖的手解开外衣纽扣,从贴肉的口袋里撕开密密缝住的小口袋,那里藏着五十元钱,父亲抽出三十元,说:“崽,家里穷,这点钱你拿着,莫饿坏了肚子。”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在这种天地间有什么比这更珍贵了?我会活的很幸福也很体面的,我的父亲!我不肯要,父亲眼红红的,却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我爱父亲,也怕父亲,只好从那不满老茧的大手里接过二张薄薄的纸币,那是二十元,却仿佛接过一座山,沉甸甸的。父亲不再勉强,把剩下的三十元重新放回原处,低了头,慢慢转过身去,在那一刻,我分明看见父亲的两鬓已钻出丝丝白发,而他曾经扛过竹木、也挑过生活重荷的挺直的背,此时已显得佝偻了。望着黑头巾、青包袱、灰布衣的父亲的背影,我的心一阵颤栗。

父亲登上了公共汽车,只把那背影留给我。就在车子启动的那一刹那,父亲猛地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啊,父亲他在流泪!我分明看见两道晶亮的泪泉从父亲古铜色的脸上流过!不流泪的父亲流泪了,不是因为悲哀。

十年后,那背影依然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的心中。十年前,我还没有读过朱自清的《背影》,后来读了,我感到一种震撼,但并不如何感动。朱先生虽然把父亲的背影写的沉重深情,但他的父亲毕竟不如我的父亲苦难,活得比我那与泥土、风雨结缘的父亲轻松快乐,我的父亲,我永远像山一样坚强挺立的父亲的背影,是我生命的路碑。

为父亲,为自己,也为那片养育过我的故土,我把所有翻开的日历都当着奋进的风帆。

附:作者新书

代“天问”:父老乡亲哪里去了

刘鸿伏新书《父老乡亲哪里去了》(广东人民出版社),是一部记录当代中国乡村形态以及小人物生存状态的散文力作。从上世纪90年代初始,他就敏锐意识到,不少农民疲惫地漂泊在城市与乡土之间,以候鸟方式求得生存。二十多年以来,他的足迹遍及南方和北方的乡村,深入过许多村舍,并当过一年农村扶贫工作队队长……长期的亲历亲为与观察,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觉悟。这种觉悟,只关乎民生。因此,刘鸿伏在写作本书的时候,真实触摸到了当代乡土生存的本质,也真正触摸到了现代乡村嬗变的准确脉动。

他的这本以全方位写照乡间卑微人物生存状态与农村大事件的心血之作,以其一贯的极具张力的散文笔法,叙写乡土世象与生相,观照人的生命与家园的未来,全书由几十篇散文组成,而读起来却浑然一体。

乡村——田园、板桥、池塘、炊烟、古树、院落、以及鸡鸣、鸟语、月色……这就是刘鸿伏的故乡。准确地说,他,曾经也是父老乡亲中的一员。刘鸿伏的父亲,就是集体生产劳动之余,起早贪黑地耕种不多的自留地和菜园子,送出了三名荣耀乡里的大学生。那时的乡村,舍得流下多少汗水,就能播种多少希望。

可而今,此般情况不复存在。种田已经养不活自己,更不要说养活家人。更何况,各种农资、农具还在连年涨价;各类农器具折损,连同自己投工等费用还未算上……种田乌云笼罩心头,他们望田生畏。在迷茫与苦痛、失望与不舍中,不得不远走他乡,寻找生存路径。

刘鸿伏在展示他们迷失后的无奈与挣扎过程中,更展示生命的强韧和苍凉。父老乡亲生活、生存的种种情状,处处深蕴苦难。令人读得心口堵塞,几欲扶案长啸。本书的殊妙,往往是心绪未平之时,就已产生丰富联想。

父老乡亲们决然放弃熟悉的农耕,而变身候鸟,却只能迷茫当然也是无奈地飞进陌生天地。他们既不能预知前方的风雨,更无法预测前途有多漫长。也许,飞到哪算哪,便是他们赖以放飞的理由。村子里的中、青年人基本上都出去了。他们中有些人转走了户籍,当然就再也懒得回来;有些人既未转户,每年就还回来待几天;可有些人既未转走户籍,却始终也不见回来。如《每个人都会消失》。

如此这般,更有尘封《秘账》点点滴滴记着。

而他们的家园,“许多房子瓦楞上长满野草,门窗紧闭或倒塌。屋外台阶上长些矮小的灌木,爬满藤萝”。然后,那些老房子坍为断垣残壁,檐头任杂草吞噬。留下的老人与小孩,生活在荒芜没有生气的空荡村子里,要面对无法想象的困难和危险,面对拆迁、污染、塌陷以及各种矛盾和冲突,面对生老病死,以及许多许多原本不该面对的东西,他们无能为力。他们的情感,也会随田地或河港一道走向荒芜或淤塞……

还没有一本书能够将乡土的现状与弱势群体的生存状况写得如此令人沉痛,如此真实,如此震撼心灵。或者说,这部书只能慢慢品读,才会接近作者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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