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挖宋词细美 心与古人相期

2016-11-24 14:13:29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江粤军]  [责编: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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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无尽藏——杨福音的绘画艺术展”在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举行,展出了杨福音近两年来创作的山水、人物、花鸟及书法精品共一百多件。作为一位有着深厚文化素养的中国画家,杨福音的作品精微雅致、天然灵动,意韵近于古人又跳脱古人范式。著名学者王鲁湘说:“杨福音真的是在美术史上的一个凤毛麟角。”而在双来书屋与杨福音的一番畅谈过后,我更想说的是:在杨福音落笔作画到既乎篇成的过程中,他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最享受的是与古人、与中国传统文脉心交神会的那一刻。

独创灰调子画法

看原作才可上道

见到杨福音是在深秋萧疏淡然的午后时光。书屋里,桌上摊开着他上午的功课:一幅鸟儿、一幅荷花女人体,尚未题字,安静地等着洇了淡墨的纸片儿被风干。

这是杨福音独创的画法。那是在2003年,他从湖南画院来到广州的第十个年头。通常而言,画中国画,都要在宣纸下垫毛毡,吸掉多余的墨水,但广州的天气太潮湿了,吸了墨水的毛毡很容易发霉。有一天,外面大雨倾盆,杨福音又恰好刚丢掉了发霉的毛毡,没法出门买新的,他索性直接将宣纸铺在桌面上,用淡墨刷出一层灰色的底,再开始作画。

结果让杨福音喜出望外,自觉是找到了中西神交的妙法。

杨福音的父亲杨导宏早年毕业于上海美专,曾追随刘海粟先生学油画。虽然杨福音并没有走父亲的路子,从小就自由自在地徜徉在中国画的笔墨之中,但他对油画始终是耳熟能详的。在杨福音看来,法国油画是油画的正宗。他尤其心仪的是法国油画里的灰调子。“所以我总认为越南的油画比中国油画好,就是他们的作品中也有这样一种灰调子,在灰调子中寻找变化。而且越南油画的灰调子与他们的本土生活结合到一起,去掉了法式的洋气,有土中见洋的感觉。”而他无意间在宣纸上铺就的这层灰色,正与油画的灰调子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让画面越发显得幽远、淡泊。自此,灰调子成了杨福音的个人标识之一。

对于灰色的偏爱,让杨福音在一笔呵成之中,也力求墨的浓淡变化。虽然他的作品画面显得是如此简约,咫尺静观,却会看到他的画面上,有着那么细微而丰富黑白灰,正是古人所谓的“墨分五色”之感。

因此,杨福音很反对学习绘画者,只看印刷品,不读原作。“一定要意识到这一点,所有印刷品都是‘假画’,只会让你看坏眼睛,让你觉得国画很容易画,油画很容易画。其实,国画、油画当中最闪光的东西,都被印刷品简单粗暴地抹杀掉了,而且没有亲切感了。你看你的父母,是看着照片感觉亲切些,还是看着他本人亲切些?这是很明显的嘛。这些天,我在看胡兰成的书,他说听音乐,不要一边工作一边听,要听就专心致志地听。另外,听磁带,就不如直接到演唱会上去听。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又不如他在你跟前对着你唱更好。艺术真的就是这样的,要身临其境,要有真正的交流,才会从心底被感染。”

上世纪七十年代,杨福音就专门去过几次北京故宫博物院,看古人的原作。“春秋两季,故宫要将库存的画拿出来过风,按照年代一一挂出来。湖南一些老先生的原作,我就看得更多了。父亲也常常跟我讲,他很后悔学油画,要是学国画就好了。虽然他学的是挺正宗的法国油画了,但他还是觉得‘隔’。 中国人学习中国画,条件便利很多,而且中国的风景、人物、生活习惯、审美习惯、文化习惯,本身就很适合中国画这一套。”

一生坚持做减法

与八大最是交心

简约而不简单,亦是杨福音作品最具个性的标识之一。

这一路数,从杨福音早年进行连环画创作,就开始显露端倪了。当时,出版社的同事就曾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的每一笔都是稿费啊,太能‘偷工减料’了。”

事实上,杨福音一直认为,中国画就是要做减法的。减到今天,他的画面上,几根线就可以撑起一朵荷花、一个美人。这一能力,与他当年的连环画训练也不无关系。

“在连环画中,人物是有连续性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要一个样,这就看一个画家的本事了。通过画连环画,我掌握了用线来造型的技巧,到后来都不需要用铅笔起稿,直接用毛笔勾线就可以了。另外,画连环画让我学会了如何省略无关紧要的东西,抓住最打动人心的细节。艺术的本质就是要抓住细节,省略过程,这才符合人的生活形态。我们给别人讲自己的过去,只会说10岁的时候有个什么事,12岁的时候有个什么事,至于从10岁到12岁的过程,你不会记得,别人也没有兴趣,因为过程无法打动人,只是流水账。”

八大山人是中国画历史上的一座高峰。很多人都知道杨福音喜欢八大,甚至他的花鸟作品并不避讳八大的图式。只是,八大的鸟儿是白眼向天的,杨福音的鸟儿则是温情脉脉的。

为什么八大的画会高蹈出尘?

在杨福音看来,身世背景固然重要,主要是人的问题,人的心气问题。“就像纳兰性德,王国维评价他‘后主以来,一人而已’。纳兰性德是满族人,而且只活了31岁,为什么词能写得那么好?人们的评论是‘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就是说他虽然住在皇宫里面,但他的心是属于山野的。人不同,作品才会不同。不同的环境,形成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性格,形成不同的艺术。八大天生就是很孤傲的人,他的笔下自然要飘然出世、远离凡尘,而这恰恰是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我们称之为仙境,或者说灵境,也是终境。八大的一笔一划,再看齐白石的一笔一划,会发现八大的线似乎也并不那么坚挺,甚至还有点儿柔弱,但你就是会觉得他的画面整体力量大,立得起来,而且这种结构在人间好像还很难找得到,可以独立于宇宙洪荒之间,不需任何依凭。因为中国的文学艺术都要棉里藏针含而不露为好。齐白石的画也是撑得住,但你会觉得他的作品好像就是在某个水池旁边,在某个具体的生活场景中,不是八大那种孤标傲世的气象。一句话,齐白石在地上,八大山人在天上。这样一看下来,你就会知道自己喜欢谁,心性更接近谁了。我自己偏好八大,这种偏好从中国美术史的角度看,又正好是选对了,就是这样而已。”

但杨福音却从没临摹过八大的作品,他只是看,只是读。“交心才是最好的。与其亦步亦趋地去学,不如寻找精神上的契合。我们到青云浦去,此前我不知道八大就葬在那里。那天下着小雨,一进去,我才看到原来有个八大的墓,一时间很激动,马上在墓前鞠了三躬。”

西方艺术家,杨福音最喜欢的是马蒂斯、梵高,也是因为有心曲相通之感。“梵高一看到调色板,手就发抖,这种人跟疯子只有一步之差,但这才是最好的画家。我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宣纸铺开,刷好底色,一笔过去,眼泪就刷刷地下来了,人家莫名其妙,只有我自己晓得。”

深挖宋词细美

心与古人相期

懂得,跨越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与前人彼此懂得,也是杨福音读书的最大乐趣。很多人知道杨福音写随笔、开专栏、出文集,但可能并不知道他读书之多之博之用心,更不知道,他读书不过就是求一个懂得。

书屋中的架子上,放着五大本商务印书馆出的《全宋词》,杨福音已经读过七八遍了。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惊叹的。旁边,搁着大大小小用宣纸裁成的纸条,那上面是他用毛笔抄的宋词妙句,有成千上万条之多。因为不求事功,因为一味任性,反而让杨福音的字自带一种文气。两年前,他第一次在长沙市博物馆举办书法展,观者无数,并有很多人当场表示要收藏,这是杨福音自己都没有料到的。

说起读书抄书来,杨福音道:“我先给你讲几个有味的事情。钱穆讲过:古人的学问当道而立,只要你走上正路,定会与他们相遇。你看,我8月份写了一篇《湘江的风花雪月》,当中有句子云:‘春天里,我有两个发现。一是春天的花开在去年的老枝上。……’这几日,我恰恰就看到了胡兰成写道:‘今年花发去年枝。’这套书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儿子给我买来的,这就是与前人不期而遇的乐趣。”

说到这里,杨福音哈哈大笑,像个孩子。然后,他又抽出一本董其昌的书,说:“这也是我前不久买的集子,在日记中董其昌记载,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画完画以后抄古人的妙句。我抄宋词妙句也是早就开始了的。”

说到这里,杨福音又哈哈大笑,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们写点文章画点画,如果能够找到二三知己,大家高兴一下,那这辈子就很开心了。当然现在很难,那也无所谓。两百年后,有后来人能够会心一笑,也就够了。读书的快乐不是画画能够代替的,画画的快乐也不是读书能够代替的。但所有的文学艺术中,第一带来快乐的,还是读书。这个一定要讲清楚。并不是因为我想把画画好,才读书抄书的,而是做这个事情的时候,本身就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宋词我喜欢其细美。艺术总是要挖得越深越好,常人看得到的美,不足为奇,常人看不到的美你发掘出来了,那才是高明。杨万里跟门人讲:别人写词,就像折衣服,能够折一下。而我能够折一下,再折一下,还能够反过来折一下。说得多透!宋词就是这样的,挖得特别深。当然,唐诗也是很好的,开口见喉咙。像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一张嘴就出来了,那么开阔,那么漂亮,不需要任何修饰。”

这样的一个读书人,又是画家,笔下如何能不自带一种深致呢?但他还说,不敢妄谈最喜欢哪位古人,因为看得还不够多,因为过去耽误了太多时光。钟叔河在写杨福音的文章中道:“文人固未必能书画,书画则必须先有文章。”信哉斯言。

双来书屋的台几上,各各散放着从后山上、院子里的采来的柿子、莲蓬、柑橘,那么地随意,又那么地活泼生趣,这便是美了——生活的美,切近的美——一如杨福音其画、其字、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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